鸢尾花的歌声——法兰西巡演行记

作者:赵天骐  文章来源:  点击数:1733  更新时间:2012-03-13

    刚刚得知要与法兰西相逢在2012年的春天的时候,那种感觉有如梦幻。在大学最后一年的早春,我在遥远的舞台,邂逅了一个遥远的情人。虽未曾谋面,但我已神往多年。
    那是去年年底的一天,正在忙着申请留学的时候,某日何璐在QQ上告诉我2月可能要去一趟法国参加巡回演出,我们要上民乐合奏,另外舞蹈团等艺术社团也会派人参加,一共22个学生和3名老师,行程两个星期,共10场演出。当时正值留学申请忙碌的时期,忽然得知这样一个消息,心中先是惊喜,进而又有些担心,深恐这个行程会耽误我的申请工作。不过,考虑到机会难得,我想任何一个从小就神往着雨果、德拉克洛瓦和德彪西的人都难以拒绝这样的旅途,况且这是一次巡演,不仅在欣赏着舞台上的法兰西,我们自己也在她的舞台上创造着美。如果说普通的游览只是一种聆听,那么我想我们这一次旅程更是一次交流和畅谈,像两个久未谋面的挚友,又像一对分别多年的恋人,在塞纳河的夜晚,在阿尔卑斯的清晨。
    这是教育部国家汉办主办的“孔子学院大春晚”活动的一部分。全国有四十多个高校的艺术团分别赴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孔子学院演出,传播中国文化。作为民乐团的成员,从大一开始我也参加了不少的演出,但是这样一次遥远的巡演自然是头一次。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人兴奋又紧张。那段时间,一次又一次讨论、研究演出的曲目,排练、录音、录像、上报演出视频,不论是五羊新村的非常给力的录音棚,还是熊德龙二楼的多功能厅,时常要录到凌晨两三点钟。要么旅店投宿,要么翻墙回寝。终于,国家汉办最后确定我们中山大学艺术团的法国巡演。
    大年初五,我拎着旅行箱回到了湿冷的广州。怀着兴奋的心情收拾好行李,带上葫芦丝、巴乌和两支笛子,次日我与艺术团会合。小小的中巴车挤满了我们的演出装备,就这样我们来到了白云机场,嘴里还有唐书记请的一大桌美味的余香。在登机口,我们张开中山大学的旗帜拍了一张合照,至少在广东,这样一个旗帜张开来还是可以小“装”一下的。凌晨0点40分,我们乘坐的A330-200客机在月色下起飞,13个小时的航程开始了。
    飞过新疆的高山和草原,飞过哈萨克斯坦的沙漠和西伯利亚的森林,飞过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飞过华沙寒冷的夜空,我们自东向西与地球逆向而行,就仿佛擦肩而过的两个路人。只可惜万里高空之上我们无缘领略脚下经过的沧海桑田。
    巴黎时间1月29日早上6点,飞机降落在巴黎戴高乐国际机场,这个曾经在我高中的时候因一次顶棚坍塌事故而家喻户晓的著名国际空港。入境时,法国的边检人员检查我的护照时向我问好,我看机会来了,遂答道:Bonjour(你好)! 当他递给我护照表示通过时,我又献上我会的另外一句法语Merci(谢谢)。于是,我会的全部法语都派上了用场。在机场遇见了前来迎接我们的导游勇哥。我们登上一辆很大的旅游客车,所有的行李和演出装备都放到了行李柜中,车厢里分外宽敞。勇哥是个机智而幽默的导游,一路上给我们讲解着各个景点,讲解着法国的历史和文化,并以他的视角去解释他所看到的法国现象,这一点不是每个导游都能学得来。
    客车飞快经过了曾经烜赫一时的协和式飞机的身旁,恰如协和式客机流星般的飞行历史。周围建筑物分列道路两边,白色的墙壁和灰色的屋顶都在岁月的冲刷下变得黯淡,却又愈发迷人。房屋之间没有间隙,完全贴在一起共用墙壁。道路两旁凡是能看到的墙壁上,总会有各式涂鸦作品,颜色鲜艳,造型活泼,多是字母图案。在法国,各种艺术都可以找到一席之地,涂鸦的流行更是文化包容性的一个体现。然而与我国的文化包容所不同的是,法国在包容各种文化的同时,也在固守着她的老与旧,因而城市的老城区永远不会拆迁一个住宅。那些各式各样的老屋凝固了那从未停止的旋律。
    巴黎是个令人难忘的城市。如果说法国就像是一个远方的少女,那巴黎就是她明净的双眸。无论是埃菲尔铁塔上的巴黎全景,还是圣心教堂旁的画家村和弹竖琴的老者,无论是红磨坊的肆无忌惮的狂欢还是巴黎左岸的慵懒的阳光,都让这个城市令人无限的着迷。
    而我们的演出,也悄然来开了帷幕。
    在巴黎狄德罗大学(巴黎七大)孔子学院,我们迎来了在法国的第一场演出。整个准备过程只有短短的40分钟时间。我们被安排到一个食堂演出,当我来到演出场地时,内心里的失望是难以掩饰的。狭小的空间,东拼西凑的设备,简陋的舞台,都不及现场工作人员的冷淡态度更让人难以接受。该校孔院的中方院长是武汉大学毕业,不知怎的,他的言语中对中山大学多少有些不屑的意味。准备过程中,演员们也没有得到哪怕一杯水的招待。我们匆匆布置好场地,开始演出。总的来说,各个节目的表演都是到位的,但是场地太小使得舞蹈很难施展手脚,民乐演奏不用mic导致音响效果欠佳,而歌手演唱的时候居然出现了mic无声的情况,可谓状况百出。尽管有这些演出条件上的限制,我们演员还是努力做到最好。毕竟这些客观因素是我们无法控制的。最后观众的掌声也非常热烈,欧洲时报的记者对演出做了报道,总体来说还是很成功的,在一个学生食堂能够献上这样的演出对于我们这些业余演员来说着实不易。演出结束后,我们急忙收拾现场,但是食堂工作人员着急下班,不断催促,我们虽然加快速度,但是毕竟器材甚多难以短时间内清场。工作人员居然把灯关掉,我们只好摸黑收拾。这让我心里非常不高兴。每个演员都会觉得自己没有被尊重,仿佛是被赶出演出场地的。匆匆收拾完工后,演员来不及卸妆,孔子学院方面表示没有专门安排晚餐,但是我们可以与他们一同在食堂进餐。可是当我们来到食堂的时候,所有的自助餐几乎已经所剩无几,就连酒水饮料都见底了。于是,我们一大帮人在食堂里无所事事,看完别人吃饭之后,带着行李打算返回。此时我们的客车还没来到,大家只好在靠近马路的一个走廊里等车。走廊里没有坐的地方,大家要么席地而坐,要么四下走动,有的女生非常疲劳,躺在行李包上小憩。过了很久,孔子学院的中方校长进来和我们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说他们条件不好,多有亏待请多包涵之类的云云。在那个走廊里我们待了40多分钟,客车来了,大家饿着肚子回到宾馆,导游勇哥给我们叫了Pizza外卖,算是吃了顿晚饭。看得出大家并不是非常开心。毕竟来到万里之外的国家演出,自己卖力地演,希望得到哪怕最基本的尊重。但是实际情况令人大跌眼镜。如果说我们自己的问题,主要是在于节目的安排上。于是,舞蹈团更换了开场舞蹈,节目做了调整。
    次日,我们乘火车来到了法国南部城市图卢兹。与上次演出成鲜明对比的是,图卢兹一大孔子学院的院长任老师对我们非常热情,几乎是全程接待,在不同地方的三场演出每场他都和我们在一起,并找了一些留学生和我们一道,当我们的助手,顺便还带我们参观了当地的市政厅、教堂,甚至去了一趟安道尔公国。图卢兹建筑风格与巴黎非常不同,多为砖砌结构,有世界上最大的砖砌天主教堂La Cathedrale Sainte-cecile,高大雄伟,红色的墙壁显得古朴而厚重。在市政厅广场,当地副市长接见了我们。大家在广场上即兴表演了一段,引来众人围观和喝彩。

    在图卢兹的第一场演出是在图卢兹一大的一个大教室里。虽然观众并不是很多,但是都很热情,有时跟着节奏鼓掌,有时随着演员一起舞动身体。音响效果比之前好了很多,民乐加了mic声音效果非常好。演出结束后,很多观众上台来与我们交流、合影。回酒店的路上,大家都很高兴。无论是场地、设备,还是演员的心态、承办方的协助,都比上次好了很多。
    第二天,我们去了比利牛斯山上的安道尔。茫茫雪山,分外壮丽。不过我在安道尔没买东西,空手下山,因为实在没有东西需要买。翻过山就是西班牙,伊比利亚半岛。从法国进入安道尔是我此生第一次跨过一个陆地上的边境线。下山后,我们在一个小镇的天主教小学演出。演出在一个教室里进行。孩子们可爱极了,坐在地上好奇地看着我们这些东方来客。大家似乎表演的时候更加放得开了。我们演出的时候,我看到操场上很多小孩趴在教室的窗户上向里面张望。看着孩子们开心的面庞,心里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喜悦,仿佛整个巡演旅途此刻体现了它的全部意义。远道而来,给远方的孩子们提供一个开心的下午,一个别开生面的演出,一次独特的文化体验,我们在给予别人快乐的时候,自己也乐在其中。

    第三天,上午在阿勒比一个大学的食堂演出。虽然也是个食堂,但是比上次巴黎七大的那个食堂大得多,音响设备也还不错,图卢兹一大孔院的任院长专门带来了音响设备,很是给力。演出结束后在这里吃了午饭,赶赴另一个演出地点,一所高等工程师学校的阶梯教室。演出时,当地的学生自己也编排好了一首中文歌曲,为我们表演,这让我们感到惊喜。听到法国的学生用不熟练的汉语合唱中文歌曲时,我们感受到尊重,也感受到了真正的交流。演出结束后,本来我们要去卡尔卡松的一个世界文化遗产,不过由于天色已晚,只好回到图卢兹住所。值得一提的是,在图卢兹的这几天,我们的晚饭都是在一个中餐馆吃的。那里的饭菜很好。可是直到最后一天我们才知道,店家是退休的高级工程师,曾经是专门研究导弹的科研人员。真可谓是藏龙卧虎。
    图卢兹的演出结束后,我们继续赶路。经过小城尼姆,参观了古罗马时期的角斗场,我们来到了山城格勒诺布尔。这里是阿尔卑斯山区。看到高高的雪山时,我激动不已。那巨大的断层带盖着积雪卧在夕阳之下,映着夕阳的余晖,陡峭的悬崖和高高的山顶仿佛可以与太阳对话。格勒诺布尔那晚的自助火锅令人难忘。在欧洲百年一遇的极寒天气中,能在一个小城吃到中国火锅,确实是蛮幸福的一件事。
    站在格勒诺布尔的巴士底山的山顶,俯瞰小城,静静的老屋老街在远方的雪山映衬下更显得恬静和淡然,仿佛一个隐士一般固守着它的心事。阿尔卑斯山层峦叠嶂,洁白的雪山晶莹剔透,在阳光的照耀下变成粉妆玉砌的世界。可惜当天有一点雾,不然我们就可以望见远处的阿尔卑斯山第一高峰——勃朗峰了。在麦当劳吃过午饭,我们在当地的一个小剧场演出。说实话,这是我们法国所有的演出中最为成功的一次!格勒诺布尔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为我们调试音响,现场灯光、舞台设备优良,更重要的是工作人员都相当专业。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音乐厅。演出的时候,无法不享受这种音响效果。工作人员看到我在一旁弹钢琴,以为我要表演,还专门领我去用他们的KAWAI钢琴和Steinway钢琴!不过那台Steinway锁了,我就无缘领教这架顶级钢琴。演出的时候,大家格外兴奋,换场也比较到位,井井有条。每当一曲终了,观众掌声未起的时候,这短短的一秒钟里,空气中凝结着演员与观众的默契,对我来说这是最值得享受的一刹那。演出结束后,观众掌声异常持久。我们在台上谢幕后,又有很多观众上台来与我们交流很久。他们的赞赏洋溢在脸上,纷纷与我们合影,有些家长专门带孩子来看演出,感到非常有意义。当他们得知我们都不是艺术专业的时候,非常吃惊。

    告别了雪山脚下的美丽的小城格勒诺布尔,我们又马不停蹄地来到了里昂。里昂的美丽在她的山和水,也美在她的文化,仿佛洁白的富尔维耶尔圣母堂已经和脚下的山融为一体。在里昂的孔子学院的演出也很成功,演出地点设在一所大学的演出厅里,那里也有不错的灯光和音响效果,只是观众的进场比较麻烦,需要绕到马路边的大门。观众们极其热情,现场座无虚席,很多观众甚至站在后面欣赏演出。同样,演出结束后又是经久不息的掌声以及观众与我们热情的交流。

    离开文化名城里昂,我们来到小城克莱蒙费朗,在这里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元宵节夜晚。在一家中国自助餐馆,大家在一起在异国他乡共度佳节,确是一件难忘的事。和我们所经过的每一个城市一样,克莱蒙费朗也保留着老城区的景观。旧的街道,旧的广场,旧的房屋,都有着新的用途、新的期待。圣母升天大教堂两座尖尖的高塔酷似德国的科隆大教堂,庄严肃穆,直至云端,留给它脚下的人一个巨大的仰角。在这里的一个高等商科学校的阶梯教室,我们成功完成了法国的第八场演出。
    怀着期待的心情,我们绕了法国一圈,又来到了法德边境,阿尔萨斯地区的文化名城斯特拉斯堡。这里是欧盟理事会所在地。美丽的斯特拉斯堡是个童话一般的城市,繁多的河道,德式的建筑,古老的小镇,高大的教堂……难怪那里被称作“小法国”。小法国是指一个城区,整个城区都被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在斯特拉斯堡圣母院不对称的高高尖塔下,延伸出一条条长长的马路,两旁满是中世纪木桁架房屋和巴洛克式建筑。市中心有很多新古典主义建筑和折衷主义建筑。由于毗邻德国,我们就顺便跨过了莱茵河去了一趟德国边境小城Kehl。出乎我们的意料,从法国进入德国简单的就像从海珠区跨过广州大桥来到天河区。没有任何边境哨岗,只有一个界牌。跨过莱茵河,两边的招牌上的文字就都变成了德文。在申根国家,出国远远比我们去香港和澳门容易得多。我们在德国吃了个午饭便回到斯特拉斯堡,也算是来过一次德国吧。
    在斯特拉斯堡的这场演出有中国领事馆副领事等很多官员出席,因而是我们演出中非常重要的一场。这场演出临时加上了我的葫芦丝独奏。演出在市里一个小剧场演出,虽然音响效果没有格勒诺布尔那次那样好,但是也还不错。观众大概坐了一半,主要是因为当天实在太冷。但是到场观众很热情,而且毕竟有很多官员在台下欣赏节目,我们万万不敢懈怠。舞台上挂了灯笼和中国结,配合演出气氛。这场演出我很享受葫芦丝独奏时的感觉。演出完美结束后,领事馆的官员给了我们很高的评价。一些报社对这次演出也做了专门报道。

    最后一场演出是在洛林地区的首府梅斯。这是一个工业城市,一般游客也不会来这里,我们可谓法国深度游了。在梅斯,我看到了法国之行辉煌壮丽的教堂——圣艾蒂安教堂。她不愧她的美名:上帝的灯笼。夕阳余晖下,金色的大教堂泛着光芒,阳光透过向西的大玫瑰窗,投射到教堂的大礼堂中,让一切都那样温暖,又那样高贵,连地上最微小的生命都彰显出造物主的伟大。

    我们法国之行第十场、也是最后一场演出在一所大学的礼堂中进行。演出开始前,承办方院长在大厅里给我们演员和到场的一些观众搞了个简短而精致的欢迎酒会。这里的工作人员英语水平比较差,我用英语沟通时对方偶尔会觉得为难,不过基本上还能交流。现场的舞台、音响效果也很不错,有了九场演出的经验教训,最后一场演出也就轻车熟路了。谢幕后,自然也免不了众多热情观众上台合影。这时,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失落和空虚。鞠躬谢幕之后,演出结束,心里反而有种莫名的难过,恐怕是一种留恋和不舍吧。
    在这片浪漫的土地上,我们有幸度过了14天难忘的旅行。10场高质量的演出,大家已经产生了默契。无论是舞蹈团的曼妙舞姿,民乐团的丝竹管弦,猴哥的古灵精怪,歌手的倾情演唱,还是老师们的细心安排、精心指导、勇哥的悉心照料,都使得这10场演出在这片土地上绽放出东方文化的灿烂。
    回到巴黎的路上,每个人都说了自己的感想。十四天的法国行程就这样结束了。离开法国前,我们又经过了巴黎的街道,经过了玛德莱娜大教堂,经过了巴黎歌剧院和协和广场,静静的塞纳河流淌着她的歌声,歌声凝固在巴黎街道旁每个老屋里。一条条交错的街道,谱写出一首不曾谢幕的交响。而我们,则有幸用自己的音符和舞姿与她应和。
    巴黎圣母院的钟楼在塞纳河的柔波里若隐若现,作别我们这些东方的来客。我们带着梦想而来,带着希望而去。在这里,有我童年的一个小小的梦,我把它折成纸船,游过塞纳河的每一座桥。
    Au revoir,塞纳河的倩影;
    Au revoir,鸢尾花的歌声;
    Au revoir,我的童年的梦。